正午
20年前,我大学刚毕业,分配到桂林南郊猴子山下一家国营机床厂做政工干部,由于还是单身,每到节假日,干部值班名单上总有我的名字。
那年五一节,我又担负值班任务。其实所谓干部值班,无非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报纸,偶尔也到厂区里四处转转。
这天中午,骄阳似火,我正躺在办公室沙发上午睡,突然被一泡尿给憋醒。我起身去上厕所。
从办公室到厕所,需要穿过厂区花园,当时整个厂子除我和大门门卫外,空无一人。
我方便完毕,惊讶的发现花圃旁站着一个青年,正在东张西望。
“你是谁?在这儿干什么?”我上前喝问道。
那青年回过头来,冲我笑笑。
他的牙齿洁白整齐,眼睛黑白分明,在阳光反照下炯炯有神,鼻梁笔直高挺,显得英俊而且气宇不凡。穿一件很老式的棉布衬衫,土黄色旧军裤,显得他身形挺拔……看上去不像坏人。
“我就是住在这里的,出来随便看看,晒晒太阳,我很久没晒太阳了。”他说,一口地道的桂林口音。
我相信他的确很久没晒太阳了,因为他的脸色特别白——苍白,毫无血色。
工厂对面就是桂林陆军学院,看他二十七、八岁的年龄,我估计他是陆院的教官。
“你是陆军的吗?”我问。
“不,我是空军的。”他的眼睛明亮清澈,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。那时候我刚满二十二岁,还没交过男朋友呢。
空军高炮学院距离我们厂也不远,我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办公室了。既然那么严厉的看门大爷都肯放他进来,我又能说什么呢。
我回去继续睡午觉,眼前一直浮现着他那张英俊苍白的脸。
下班出厂门时,我问看门大爷:“中午来的那个空军教官是你认识的吗?”
“啥?啥教官?”大爷奇怪地反问道:“一整天都没人进门啊,丫头,你糊涂了吧。”
进大门一条宽敞的斜坡直线通向花圃,花圃前有人没人,门卫一目了然。
我把中午的事情告诉大爷,他哈哈大笑:
“你啊,不是午休睡傻了就是白日见鬼了……说起来你可别害怕,咱这厂区可是建在乱坟堆上的哦。”
对啊,那青年说他是住在这里的,好久没晒太阳了……我吓得冒出一身冷汗。
大爷见我害怕的样子,笑着说:“没事拉,即使有鬼,也不敢大白天出来晒太阳啊,好了,快回家吧。”
那以后,一想到这件事我都还略微有些心慌,令我心慌的却未必是白日见鬼,而是小伙子那双明亮的眼睛和英俊的面孔。
二十年过去了,我一直还记得那张脸。
一天,我带孩子参观《桂林抗战纪念图片展》,在一个空军烈士照片前,我又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和英俊的面孔——墙上的烈士遗照,正是我二十年前见到的那个神秘青年。
文字说明写道:马毓鑫烈士(1909—1938),桂林人,回族。广西航空学校1933年第一期飞行班毕业。1938年对日空战中,壮烈殉国,被安葬在猴子山南铜鼓岭回族坟场。解放后,人民政府追认马毓鑫为革命烈士。
原来世界上真有“死亦为鬼雄”这回事。
血性男儿,英魂不怕见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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