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个星期以来一篇叫做《我是范雨素》的文章刷屏了，各个社交媒体上、朋友圈里，这是一个叫范雨素的中年女性写的，她还有一个相对违和的身份，就是她并不是一个文字工作者，甚至跟这个一点都不沾边，她是一个育儿嫂。

范雨素是湖北襄阳人，44岁，小时候是村里民办老师，后来北漂之后嫁了一个东北人，生了两个女儿，受不了家暴就跑回老家了……文章就这样平铺直叙的把范雨素的人生轨迹写了出来。

这篇文章引发了巨大的回响，甚至在社交媒体上还是按照所有热门事件一样，照例分成两派掐起来了，一派认为范雨素的文字非常感人，充满一种令人向上的力量，并且代表了千千万万的像范雨素一样的从事社会底层工作的中国人，这是范雨素的众生相。

另外一派则认为文章的文笔非常普通，从文学性的角度来说不值一提，并且很多做出被感动样子的小资中产都是虚伪和矫情，从事社会基层工作并不意味着就要受到这种从上而下俯视的怜悯。

随着掐架越来越热闹，鄙视链越来越复杂，各种吃瓜群众看到后面都懵了，有的时候我们其实并没有自己的观点，只是在看人掐架的时候，随便选择了一个观点去站队就认为那是“自己的观点”。

我看了这个文章后，其实我并没有太被感动，我能理解其中蕴含的力量，但是我周围看到太多跟范雨素一样甚至比范雨素还范雨素的人，所以其中因为对比引发的戏剧冲突的感动并没有在我身上发生。

我想起很久以前我有过一本中短篇小说合集，收录的是一些中国优秀的中青年作家的中短篇，其中有一篇忘记作者忘记名字的小说，写的是一群在青岛还是哪里的一个沿海城市里拾荒的一群人的故事，拾荒人的生活和喜怒哀乐等，细节我已经记不得了，只记得最后似乎是一个悲剧结尾。

其实只要活了超过25岁以上的中国人，不装外宾的话，仔细观察一下身边的人和事，范雨素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，社会就是一只充满伟力的笔，写出来故事比虚构的还要像是虚构的。

想起我9年前写的一篇文章，也是我身边的范雨素，我弟弟。贴在后面大家看看，写出来的是故事，写不出来的是人生。

《是非成败转头空3.0》

1，老灰是我堂弟。大伯最小的儿子。大伯富裕的时候，他还小，村子里第一台冰箱、第一台电视、第一个卫星接收器、第一个冰箱都是他家拥有的。夏天大哥二哥用吃冰西瓜。我和老灰分得一块在冷藏室里冰成石头一样的。两人用勺挖着吃。

2，大伯生意失败后，老灰才上小学，他大概也不是太明白这些转变。每天我带着他去偷他爸爸收集的毛主席像章；带着他玩过家家，他总是扮演武侠片里大侠的小跟班，跟着我闯荡江湖；我带着他打扑克，两家的房子在一个院子里，我们在院子里的牛车上，发明了春天+锄大地+斗地主+干瞪眼的合集。

3，15岁之前，他总共见到他爸爸的时间加起来，，估计也不超过半年，那时候大伯总有事情忙，感觉只有过年的时候能见到。

4，他上中学那年，12岁。家里破败的差不多不行了。大哥二哥跟大伯在外面折腾。他和大妈在家种地。几乎所有的农活都是母子俩做。虽然破败，但是家里还有一台红白机，我和他偷偷玩，大妈生气，就在下面把电闸拉了。

5，小学毕业的那年，我在县城念书，他来找我，我给他买了人生的第一个冰淇淋，他吃的一脸都是，鼻涕和冰淇凌混合在脸上。二哥在旁边就是一耳光，打得他目瞪口呆。

6，他在镇上念中学，有一次被人打的鼻青脸肿，我从县城背了一把菜刀下去，把他们学校搅得鸡飞狗跳，从此他就开始成为学校小霸王。

7，初二念完，他就不肯读书了，回家种了一季庄稼，想念他爸爸，卖了一口袋玉米，大概得了30多元钱，就要只身去瑞丽找大伯。之后联系就中断了几年。

8，断断续续我还是知道一些：吃尽苦头，在瑞丽和缅甸交接的大山里面找到大伯，大伯四处忙，把他丢在缅甸的山里，一丢就半年，他每天如同个野人一般，偷养猪场喂猪的糙米做饭，去河里抓鱼。这样过了大半年。

9，大伯把他接出来，又丢在瑞丽半年，他在一间几十元的出租房里吃了2、3个月的挂面，挂面吃完房东催钱。山穷水尽房东看他可怜，让他跟着去修路，只有吃住。每天做成年人的活，一做又是几个月。

10，后来举家来到昆明，给烟厂处理边角料，躲债外加讨生活，他每天给人打工，那年，我刚刚到昆明。他存了人生中第一个300元存款的那天，来我的出租房里找我。我带他去吃油炸洋芋，2元。我要给钱的时候，他给我看的他存折。说：我比你有钱，我给！

11，没几天，兄弟三人抬一个重机器的时候，他的大脚趾被机器砸下来砸掉了，我问他疼不？他说：疼！疼的要死。

12，后来，他攒了2000元，开始倒型碳，从这2000元开始，全家人慢慢好起来了。后来租了厂房，买了机器，还买了个小面包送货 。

13，他经常来找我，跟我抱怨：要爆炸了，家里很烦，哥哥嫂嫂侄子父母全部在一起，矛盾多。每天他还要忍者去干活。做碳，送货，很累。

14，但是最厉害的时候，昆明烧烤摊上将近一半的型碳都是他在送，好几个知名的蚊香厂的碳粉，也是他在供应。

15，我想，总算好起来了。我们都认为，这个家族苦尽甘来了。只要有时间，他们总能好起来。

16，没多久，债主找上门来了，大伯多年前借了6000元的高利贷，被人找到，只利息就8万多。那天老灰很慌张，一直打电话给我，我过去之后，对方来了很多黑社会，气势汹汹。老灰舍不得钱，死也不肯给。形势比人强，最终还是被逼走3万。剩下的的钱说好下次来。

17，没办法，厂房倒闭，设备变卖。余下10多万的碳粉都不敢要，一家人再次东躲西藏。那段时间，债主找不到他们，每天都来骚扰我。

18，一时间，他们似乎又被打回原形。请参看《是非成败转头空2.0》

19，刚刚看到一段话，就想到了他：天地为炉兮，造化为工。且阴阳为炭兮，万物作铜。

钱岗写于2008年10月26日